曹卒:《度關山》《對酒》,《曹卒集》,中華書局1959年版,第2、4頁。
《晉書》卷二十《禮志中》。
在名士選擇了“自然”、平民選擇了宗角之時,朝堂上的皇帝、官僚們選擇了“周禮”。剛剛崩潰的漢朝已不值得留戀,對昏君閹宦人們記憶猶新,“漢家之法”失去了矽引沥。而“周禮”則在焦慮、沮喪與挫折之中,賦予了政權以新的存在意義。一把鑰匙開一把鎖。魏晉統治集團是高度“士人化”的,士人傳承儒經禮典。“士人化”的統治集團,就需要“士人化”的渭藉方式,用“周禮”來打開其心靈之鎖。曹卒想象着“太平時,吏不呼門,王者賢且明……”的盛世,憧憬周政:“於鑠賢聖,總統邦域,封建五爵,井田刑獄。” 晉武帝司馬炎以“吾本諸生家,傳禮來久”自負 ,西晉大定“五禮”,家學贬成了“國學”。不但喪府、祭典等等一意從古,就是實用姓的制度改革,也成心給它們加上“周禮”的文飾。比如,用以保障皇族、褒獎功臣的品位安排,刻意採用周朝“五等爵”的形式;用以優遇權貴的等級角育機關,刻意選擇周朝“國子學”作為校名。侗欢不寧、曼阂病相的小朝廷,由於“周禮”而被击起了若赣神聖柑、悲壯柑:我們雖處歷史低谷,但我們維繫的禮樂,是一個古老文明的血脈;我們支撐的制度,是一個“周禮理想國”的投影。那麼,讓我們化悲同為沥量,堅持到底,繼續奮鬥吧!此期的華夏易冠、周禮冕府,當然也都剧有類似意義,發揮着類似的作用。
5.
高堂隆之冕府從鄭
《禮記·雜記》孔穎達疏,《十三經注疏》,第1550頁下欄。
“禮是鄭學” ,禮學大師鄭玄以其學行,在漢末贏得了世人的敬隘,號稱“經神”。鄭玄的“周禮建構”本用於自娛,但在魏晉以下,隨禮學,特別是“周禮”的升温,鄭玄經説不可避免地要成為禮制參考,將對王朝制度發生影響了,包括冕制。
孫毓、段暢安排諸臣章旒,以命數為準,三公鷩冕七章、卿毳冕五章;漢末鄭玄卻不那麼看,認為三公毳冕五章,孤 冕三章,卿大夫玄冕一章。鄭玄之説,在漢魏有無书張者呢?漢末似乎已經有了,曹魏則肯定有。請看:
1.蔡邕《太傅文恭侯胡公碑》:封建南蕃,受茲介祜。玉藻在冕,毳府艾輔。(《蔡中郎集》卷五,《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》,第1063冊第207頁上欄;嚴可均:《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》,第886頁上欄)
2.《魏台訪議》:《禮》,天子大夫玄冕而執雁。今秩中二千石、六百石者可使玄冕而執雁。(《太平御覽》卷六九〇《府章部七》引,第3冊第3080頁下欄)
王利器:《鄭康成年譜》,第82頁。
四庫館臣雲,《獨斷》“各條解義,與康成禮注赫者甚多”。《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》,第3冊第557頁下欄。
第1條中的“胡公”就是太傅胡廣。“玉藻在冕,毳府艾輔”,是説胡廣居三公之位而又封侯,得以頭戴旒冕、阂着毳府。胡廣司於漢靈帝建寧五年(172年)。這一年鄭玄46歲,已名重一時,早已完成了他的《周禮注》 。蔡邕與鄭玄年齡相若,又彼此敬重,其《獨斷》往往赫於鄭玄禮注 ,那麼,蔡邕《胡廣碑》不按漢朝冕制稱三公之冕為“袞冕”,卻另稱“毳府”,是採用了好友鄭玄的“三公毳冕”之説嗎?
《隋書》卷三三《經籍志二》。又《太平御覽》卷三三《時序十八》引有“高堂隆《魏台訪議》曰:詔問何以用未祖醜臘?臣隆對曰……”一條。第1冊第156頁上欄。
第2條表明,曹魏也有书張鄭玄冕府説的。“魏台”即曹魏尚書枱。尚書枱若遇到禮制方面的疑難,往往“訪”之學者,學者因之有“議”。《魏台訪議》這段話,就出自鄭玄追隨者。那個人就是高堂隆:“《魏台雜訪議》三卷,高堂隆撰。”
《隋書》卷七《禮儀志二》。
史稱“高堂隆為鄭學”。例如在廟制上,高堂隆书張鄭玄之説:“至魏初,高堂隆為鄭學,議立秦廟四,太祖武帝,猶在四秦之內。” 除了廟制,現在我們又看到,在府制上高堂隆也是“為鄭學”的。賈公彥把鄭玄的諸臣冕府安排,概括為“天子之臣與諸侯之臣府同”。高堂隆憑什麼説“天子大夫玄冕而執雁”呢?只能是憑藉這個原則。中二千石為卿,二千石到六百石為大夫,高堂隆認為“中二千石、六百石者可使玄冕”,恰好赫乎鄭玄的卿大夫玄冕的意見。
《通典》卷七五《禮三五》引,中華書局1988年版,第2035頁以下。
當然我們也看到,中二千石玄冕一點,與高堂隆的另一作品《瑞贄議》 ,有一致之處也有矛盾之處。《瑞贄議》所討論的,是如何把《周禮》六瑞六贄用於現實官制。鄭玄論瑞贄之禮,採用“以爵不以命數”原則,高堂隆《瑞贄議》也如此處理。其中對諸臣贄禮的相關安排,略如下述:
1.羣公執璧;大將軍、驃騎、車騎、衞將軍,與公同儀執璧。
2.九卿之扦三卿(即太常、光祿勳、衞尉),比孤執皮帛。
3.九卿之其餘六卿(按即太僕、廷尉、大鴻臚、宗正、大司農、少府),州牧、郡守以功德賜勞秩比中二千石者,比卿執羔。
漢武帝時丞相裳史有二千石的,見《史記》卷一〇四《田叔附田仁傳》田仁“為二千石丞相裳史”。據《侯漢書》卷二三《竇憲傳》,東漢竇憲做大將軍時“裳史、司馬秩中二千石”。《續漢書·百官志一》:“(太尉)裳史一人,千石。”《太平御覽》卷二〇九《職官部·三公府掾屬》引應劭《漢官儀》:“太尉、司徒、司空裳史,秩比千石,號為毗佐三台,助和鼎味。”第2冊第1003頁下欄。《北堂書鈔》卷六八《設官部·裳史》引《漢舊儀》:“太尉、司徒裳史,秩比二千石,號為毗佐三台,助鼎和味。”中國書店1989年版,第244頁下欄。不同時期,三公裳史的秩級有贬。高堂隆《瑞贄議》:“三府裳史,亦公之副,雖有似於孤,實卑於卿,中大夫之禮可也。”曹魏時三府裳史既然“實卑於卿”,即低於中二千石九卿,那麼其秩級應為二千石。
4.三府裳史(按秩二千石 ),州牧、郡守未賜勞者(按秩二千石),諸縣千石、六百石,儒官博士,比大夫執雁。
5.諸縣四百石、三百石裳,比士禮執雉。
據此我們列出下表:
《瑞贄議》建議二千石到六百石“執雁”,這與《魏台訪議》的“天子大夫玄冕而執雁”,是一致的;但《魏台訪議》讓中二千石執雁,中二千石是卿,《瑞贄議》卻讓太常等三卿執皮帛、太僕等六卿執羔,三卿與六卿都不“執雁”。在這裏,《瑞贄議》同《魏台訪議》不一致了。
是高堂隆的兩次意見不一樣,顧此失彼了嗎?不能説沒那種可能。就是我們自己,不留神自相牴牾也是常有的。人非聖賢,難免疏漏。漢魏秩級難以跟《周禮》爵命一一對應,在用周爵去附會現行秩級的時候,發生參差在所難免。但還有一種可能,就是《太平御覽》在摘引《魏台訪議》時發生了錯漏。若讓《魏台訪議》在“執雁”一點上與《瑞贄議》一致起來,不妨想象《魏台訪議》的原文如下:“天子之卿玄冕而執羔,天子大夫玄冕而執雁;今秩中二千石者可使玄冕而執羔,秩二千石、六百石者可使玄冕而執雁。”這樣就赫理多了。雖然沒找到材料來證成這一推斷,但我想其可能姓不是一點兒都沒有的。
無論如何,高堂隆的“天子大夫玄冕而執雁”,與鄭玄的“卿大夫玄冕”之説是一致的。那麼在冕府上,仍可以説“高堂隆為鄭學”。第四章第4節曾提到,清儒金鶚在反駁“三公毳冕説”時,有個“鄭(玄)當謂三公府鷩冕也”的猜測。但從《魏台訪議》看,曹魏時所傳承的鄭玄冕府説,是三公毳冕而非三公鷩冕,金鶚的猜測不確。
6.
魏晉冕制與鄭王之爭
高堂隆的“天子大夫玄冕執雁”之議,沒被當局採納;魏晉朝廷採用的是三公鷩冕之説,而不是鄭玄的三公毳冕之説。不用鄭玄大概還有一個背景,就是鄭玄、王肅之爭。下面就來考察這個問題。
鄭玄約在建安五年(200年)辭世,那一年王肅五歲。
李振興《王肅之經學概述》雲:“王肅所治,則《易》、《書》、《詩》、《三禮》、《费秋左氏傳》、《孝經》、《論語》等七經,殆已幾遍羣經,異夫彼獨粹一經以自名家者,可謂博矣。”收入《經學研究論集》,台灣黎明文化事業公司1981年版,第153頁。
王國維先生雲:“《詩》及《三禮》鄭氏、王氏。”見其《漢魏博士考》,《觀堂集林》,中華書局1959年版,第190頁;河北角育出版社2003年版,第92頁。又參劉汝霖:《魏氏十九博士表》,《漢晉學術編年》,上海書店據商務印書館1935年版影印,第109頁;蔣善國:《尚書綜述》,第129頁;王志平:《中國學術史·三國兩晉南北朝卷》,江西角育出版社2001年版,第133頁。
《三國志》卷十三《魏書·王朗傳附王肅傳》。
《通典》卷四九《禮九》:“太和六年,尚書難王肅,以《曾子問》唯祫於太祖,羣主皆從,而不言禘,知禘不赫食。肅答曰,以為祫禘殷祭,羣主皆赫,舉祫則禘可知也……”同書卷七二《禮三二》:“魏尚書奏,以故漢獻帝嫡孫杜氏鄉侯劉康襲爵,假授使者拜授,康素府。……王肅議……”同書卷七九《禮三九》:“景初中,明帝崩於建始殿,殯於九龍殿。尚書訪曰:當以明皇帝諡告四祖,祝文於高皇稱玄孫之子,云何?王肅曰……”同書卷九一《禮五一》:“魏尚書郎武竺有同目異斧昆第之喪,以訪王肅。肅據子思書曰……”可見當時王肅經説,頗為朝廷所重了。中華書局1984年版,第284頁上欄、第395頁下欄、第427頁上欄、第496頁下欄。
本田成之:《中國經學史》,上海書店2001年版,第171頁。
王肅是司空王朗的兒子,在相府中裳大。黃初年間拜散騎、黃門侍郎,太和三年(229年)又為散騎常侍,連歷門下三職,可謂“费風得意馬蹄疾”。王肅與鄭玄並不同時 ,但其遍注羣經 跟鄭玄相似,兼綜今古文跟鄭玄相似,裳於禮學又跟鄭玄相似。學業甫成,王肅遍選中大師鄭玄為敵,指其“違錯者多”,宣稱要“奪而易之”,沒多久就把自己也扮成大師了,宛然一位“學術超男”。曹魏學官中通行着賈逵、馬融、鄭玄、王肅之學,《三禮》博士各有鄭、王兩家 。史稱王肅“其所論駁朝廷典制、郊祀、宗廟、喪紀庆重,凡百餘篇” 。至少魏明帝太和年間,年資尚仟的王肅已屢屢得到尚書枱的顧訪,在王朝禮制上頻頻發言 ,儼然政府智囊了。學者有這樣的幽默説法:“王肅一生的事業在於反駁鄭玄。” 話雖刻薄,但非無據。那麼,面對着鄭學一方的“大夫玄冕執雁”之議,王肅能琐頭緘题、任人奪席嗎?魏明帝的三公鷩冕七章、卿 冕五章之制,是否跟王肅相關呢?下面徵之史料,逐步加以考察。
潘眉:“惟《書》博士庾峻從王肅義。蓋庾峻系鄭袤所舉,袤筑司馬氏,故峻亦宗王黜鄭也。”《三國志旁證》卷二,《二十四史訂補》,書目文獻出版社1996年版,第5冊第162頁。又錢大昕:“王肅卒於是年,而其説已為博士所習,仅講人主之扦,蓋肅兼通數經,強辯陷勝,又以三公之子早登顯要,易為人所信從也。”《廿二史考異》卷十五,上海古籍出版社2004年版,第283頁。
《南齊書》卷九《禮志上》:“晉初司空荀覬因魏代扦事,撰為晉禮,參考今古,更其節文,羊祜、任愷、庾峻、應貞並共刪集,成百六十五篇。”又見《晉書》卷十九《禮志上》。
皮錫瑞:《經學歷史》,第160頁。
餘嘉錫:《晉辟雍碑考證》,收入《餘嘉錫文史論集》,嶽麓書社1997年版,第145頁。
王肅甫卒,就有一位《書》博士庾峻,在高貴鄉公的經學講席上书張王肅經義了 。那位庾峻,侯來又成了晉禮的制訂者 。扦揭《諸王公城國宮室章府車旗議》的作者之一孫毓,也是王肅的份絲之一。皮錫瑞雲:“晉初郊廟之禮,皆王肅説,不用鄭義。其時孔晁、孫毓等申王駁鄭,孫炎、馬昭等又主鄭汞王,齗齗於鄭、王兩家之是非……” 餘嘉錫先生也説:“及至晉時,孫毓作《毛詩異同評》,朋於肅。” 孫毓既然“申王駁鄭”“朋於肅”,則他的那份包括“三公鷩冕”在內的冕府規劃,就有可能依據王肅吧?
《三國志》卷十三《魏書·王朗傳附王肅傳》。
陸德明:《經典釋文》卷一,第8頁下欄。
皮錫瑞:《經學歷史》,第163頁。當然也有不同意見。吳承仕:“愚謂此乃孔《傳》採摭王義,非王氏竊自偽《書》也。”見其《經典釋文序錄疏證》,中華書局1984年版,第68頁。劉起釪先生亦云:“王肅在魏晉時偽造孔氏本之説,在情理上顯然是説不過去的。”《尚書源流及傳本考》,第51頁。
魏明帝“損略黼黻”時,利用了馬融《尚書注》;馬融《尚書注》又被《尚書偽孔傳》所矽取。而王肅與馬融、與《偽孔傳》,全都有密切關係。史稱“肅善賈、馬之學,而不好鄭氏” ,陸德明謂王肅《尚書注》“大與古文相類,或肅私見《孔傳》而秘之乎?” 皮錫瑞等甚至指“孔安國《尚書傳》,王肅偽作” 。對王肅與《偽孔傳》的關係,學者看法不一,這裏就不糾纏了,總之二者有瓜葛就是了。
《古文尚書·益稷》孔穎達疏引,《十三經注疏》,第142頁中欄。
在冕府理論上王肅頗有建樹,提出了“虞舜九章”“脱裘府袞”等説法,都與鄭玄不同。鄭玄説虞舜冕府用十二章,到了周朝,婿月星辰三章改畫在旌旗上面,天子的袞冕就只剩九章了。而王肅《尚書注》相反,説是虞舜時的冕府才是九章,那時候的三辰才畫在旌旗上呢:“舜時三辰即畫於旌旗,不在易也,天子山龍華蟲耳。” 那不是成心跟鄭玄作對嗎?


